凡煙小說

第47章 偏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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餘家到底是被何人所害。

江念晚微怔, 駁斥的話再也說不出來。

這是她一直以來心心念念的事。

迫切想為餘家求一個公道的那顆心,幾乎由不得她去辨別眼前人的用意。

但江岑寧這樣的人,在這時提及此事, 定然不懷好意。

況且她對此事尚且不知, 江岑寧這個外人又如何會知曉?

“當年的事與郡主無關,郡主若再說下去——”她聲音在黑夜中顯得格外冷寂。

江岑寧卻好像知曉她心中的顧慮, 嗤笑:“我確實沒什麽理由知道,但赤赫族的人呢?”

江念晚心頭微緊, 意料之中看清她薄唇一張一合。

“從前傾慕於九公主的蕭知事,是赤赫的皇子。公主猜,他知不知道?”

寬敞華貴的馬車在道上行著, 不時被風吹動側簾。

“城北劉記新出的軟點,你嘗嘗。”江念珠遞過來一個柑橘糖糕。

江念晚輕搖頭:“你吃吧。”

“不吃算了,”江念珠將糖糕送入自己口中, 瞧她一眼道, “怎麽了, 前日裏我就覺得你有心事一樣, 和你心上人吵架了?”

“沒有。”

江念珠狐疑地瞧她一眼。

今日是游園會,帝師特推了事務來陪著她, 又應下一起在長安的香雲樓用晚膳, 倒也不像與她不和的樣子。

“那怎麽, 你總不會是因為快要出宮立府了, 舍不得我吧?”吃到了糖糕的夾心, 江念珠自己都覺得甜膩,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

江念晚冷笑:“你想多了。”

“那還能因為什麽?你得了這麽好的婚事就知足吧, 滿宮都有不少人羨慕著你呢, ”將糖糕咽下去, 江念珠微皺眉,忍不住點評道,“若是不加這糖霜還能爽口些,實在比不上他家的桂花軟酪。”

江念晚微擡眼:“羨慕?”

“是啊,你又沒有母家勢力,卻能選帝師做駙馬,要知道八姐姐還有斕妃為她擇婿,也不過選了個通政使司副使……”話一出口,江念珠才覺出幾分不妥,當即住了嘴。

江念晚並未在意,只垂眸淡道:“有什麽提不得的,我母妃本就過世得早,也確實沒有母族庇佑。”

江念珠自覺失言,忙轉了話鋒道:“那都不是最要緊的事,你瞧斕妃倒費盡心思為八姐姐尋了個極和善知禮的男子,八姐姐從前也很滿意。可是直到那副使做了駙馬,八姐姐才發現並不甚了解他。他雖和善知禮,卻不是個熨帖知冷暖的,只當駙馬是個官職,平素裏也鮮少關懷……雖說駙馬確實算是個官位不假,可我覺著,還是要有情分才好呀。”

聽江念珠提及此,江念晚有些出神。

了解?

怎樣才算作了解呢?

若對於她來講,這兩世接觸的男子,她似乎都不甚了解,只能憑借旁人對自己的好定奪心意。

“那你了解沈小將軍嗎?”江念晚問。

江念珠乍然臉紅,瞪圓了眼:“怎麽突然提到他啊?”

見她一直凝著自己,江念珠才遲疑開口,移開視線不自在道:“或許、或許,也是了解些許的吧。”

她手指勾繞著發絲,低了頭悶聲道:“別看他外表一副乖戾樣子,吊兒郎當又放蕩不羈的,其實他、他還是很心善一個人的……之前我隨他去沈府的別莊,他日常操練過後每每願在那裏歇腳,我卻瞧見一群老弱病殘在別莊中服侍。我起初還以為是他苛待下人,後來才知曉,那些人都是他搭救回來的,怕他們沒有去處,才養在那裏,用他自己的餉錢……倒讓我有些意外。”

江念晚了然,笑道:“沈小將軍自是很好的人,還曾數次搭救於你呢。這麽說來他也是個外硬內軟的人物,倒與你這種色厲內荏的很登對。”

江念珠更羞赧,只連聲道:“你提這個做什麽呀,管好你自己就是!”

江念晚唇邊的笑意卻慢慢淡下來。

自己這個沒什麽心眼的妹妹,尚對她的心上人有幾分了解,可她這個將要立府的,卻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陸執。

從前的很多事都像是他們之間被刻意淡忘的銳刺,為了維持和保護現下來之不易的局面,他們一直心照不宣地不去提及。而她每每見他垂眸不願開口的模樣,也不敢再問。

甚至現在,江岑寧給了她這樣一個揭開當年之事的契機,她本應去向他求援,卻又不敢再去冒這樣的風險。

她還記得他上一次說的話。

——公主想知道的事,是詔獄的隱秘,非詔不得提及。

他如果知曉了這些事,多半還是會阻攔吧?

陸執似乎一直都很不想讓她知曉這件事的真相,他總是在引導她淡忘,可是她怎麽能忘。

那是餘家上下的清白,是外祖、母妃還有哥哥的命。

“到了呀!”

聽見江念珠的聲音,江念晚回過神來,掀開車簾,瞧見眼前的香雲樓。

香雲樓或許不是京中最大的酒樓,卻是個花樣最多的。

樓有七層,既有變戲法的展臺,又有唱雅曲的席地,菜式也較京中各酒樓中的諸多繁盛不同,常以五湖地名來命名,每每菜式有很貼合當地風俗,倒是很新奇。

前面行的馬車比她們先停,沈野半倚在香雲樓門旁,瞧向江念珠的目光裏帶了些懶散:“我可是耽擱了操練,這回公主打算補償我多少銀子?”

和他打交道多了,江念珠也學得了厚臉皮:“本公主還耽誤了寫課業的時間呢,你又要怎麽補償?”

“你那課業,”沈野嗤笑一聲,“不寫的話,還能給你老師留些臉面。”

江念珠一時惱怒,剛要發作,忽然發覺帝師不在他身側。

沈野向一旁揚了揚下巴,道:“大帝師事忙,鏡玄司的人都尋到這兒來了。”

江念晚剛從馬車上下來就瞧見曹選神色凝重地同他對話,看著神情,似乎不像小事。

便隨著他二人一起候了片刻。

江念珠在香雲樓前隔著老遠就瞧見變戲法的臺子,有一老者將白帕子擲在手臂上,不假思索地揮刀砍下,眼見那刀入骨一般沒在手臂裏,滿堂都驚嚇不已。隨即卻見他掀開白帕,竟毫發無損,驟然贏得堂下一片喝彩。

宮中雖也請過變戲法的,但因著莊重也總是些變花變鴿子的小花樣,哪有這樣刺激的。

她瞧得入迷,楞是沒看出端倪來,心裏直犯癢,撂下周圍人就跑了:“我去那邊瞧瞧!”

卻不慎撞上一大漢。

不重,但那人瞧見是個女子,想要借引子發作,忽而對上她身側男子的視線。

“抱歉。”是替她道了歉,語氣中卻帶著些忽略不得的冷意。

沈野一身肅殺氣息放在尋常市井間實在有些唬人,大漢一楞,乖張的神色慢慢收起來,悻悻道:“罷了,下次註意。”

“我先隨她——”沈野回過身同江念晚交代了聲。

話未說完,江念晚就了然點頭應下:“你去吧,我們先上樓。”

那側曹選領命告退,陸執從旁邊走過來,陪她一起走上去。

“你有事情要處理嗎?”江念晚提裙上了樓梯,輕聲問著。

陸執搖頭:“無妨,都是小事。”

江念晚默了片刻,開口道:“曹經歷都能親自追過來,還是小事嗎?你若是真忙著就回去,我隨他們一起也是一樣的。”

察覺小姑娘聲音有些低沈,陸執轉過身,溫聲問:“怎麽了?”

“沒有,就是感覺你一天在忙什麽我都不知道,你也不同我講……”聲音悶悶的。

陸執放緩神色,低頭看她:“怎麽忽然在意起這個,都是朝上的事情,和公主說了難免惹公主煩憂。”

瞧見小姑娘神色還是低著,陸執碰了碰她的小臉,緩聲問:“到底因為什麽不開心?”

江念晚目光微垂。

有那麽一瞬,她很想求他幫忙。

蕭潤知道餘家一事的話,如果是陸執親自去,一定能審出來的吧。

可醞釀到口邊的話到底還是吞了下去。

她上次說過了,不會再因為這件事給他找麻煩。

“沒,”隨意在心底尋了個借口,江念晚慢吞吞道,“就是覺得沒有很了解你嘛,另外徐綺的事,你還沒有告訴我……”

“是為了這個?”陸執凝著她,緩了聲音解釋道,“之前綁走公主去萬金樓的人,是她。這樣的人,我容不下。”

他提及此事,目色蘊著些寒涼。

江念晚楞住了,身上冷意乍起,萬萬沒想到她竟敢做這樣的事。

“本是以其人之道還治以其人之身,怕公主害怕,所以一直未提。”

所以令他被謠傳的因厭棄而殺人的惡名,也是為了她背上的?

想起江念珠同她描述徐綺死時的慘狀,江念晚微怔,一時間沒有說話。

他彎下身些許,輕聲問:“會不會覺得我太狠?”

陸執這個人向來溫和堅定,每每都是讓她覺得最安心的存在,而他此刻問這句話的語氣,卻讓她感受到一絲小心與不確定。

像是有些緊張。

她心口像是揪了一下,沈默了一下之後皺了眉:“你……”

“在你眼裏,我到底是什麽是非不分的人啊?”小姑娘語氣裏帶著點埋怨,卻一下子伸手抱住了他。

陸執身形微頓,片刻後擡手覆住小姑娘的頭。

“公主眼裏的陸執,應當不會行這樣的陰狠之事。我怕公主會不喜歡。”

江念晚讀懂他話中意味,靠在他懷裏,聲音低而堅定道:“陸執,我江念晚是什麽樣的人,你到底知不知道?”

他垂下視線凝著她發頂。

“從我瞧中你那天起,不管你做什麽事,你在我眼裏,永遠都是世上最幹凈的那個人。你能一直護著我,我很感激。”

陸執撫在她發頂的指節收緊了下,一時沒有說話。

江念晚忽然覺得,和他一直淡然平靜的外在相反,陸執一直對他能給出的偏愛很有信念感,卻總是對收到的回饋習慣性地再三確認。

他的那份與生俱來的謹慎和偶爾流露出的不安放在這段感情裏,近乎愧對一樣。

可他明明沒有什麽事對不起自己。

他明明是最值得的那個。

她不知道他在為什麽自輕,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讓他心安。

“你會一直喜歡我嗎?”江念晚忽然開口。

“會。”他沒有猶豫的應下。

“那麽——”小姑娘耳際稍稍紅起來,往他懷裏埋了一埋,呼吸著他身上的松木香氣,低聲道。

“我也會一直喜歡你的,你放心好了。”

“不管你是什麽樣的人,我都會一直喜歡你的。

“我發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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